深度观察
我国创新药与全球制药巨头的BD(商务拓展)交易热潮,似乎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。中国药企正用一系列交易印证,创新药具有光明“钱”景,不过,暗流仍然存在:连续交易引发中国药企“卖青苗”甚至“贱卖权益”的争议。让人欣慰的是,AI技术的渗透与政策赋能,让行业看到了解题的可选路径。
文、表/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 钟达文
创新药BD交易热潮持续升温
进入2026年,国内创新药BD交易的款项与合作深度,都达到了新水平。
以石药集团与阿斯利康的合作授权为例,根据协议,石药集团等四家企业共同作为许可方,授权阿斯利康在全球范围内(不含中国内地及港澳台地区)独家开发、生产与商业化八个创新长效多肽药物项目。阿斯利康将为此支付合计12亿美元的总首付款,累计支付最高35亿美元的开发里程碑款项、最高138亿美元的销售里程碑款项。
今年2月,前沿生物宣布与葛兰素史克达成独家授权许可,将两款siRNA管线全球权益授权给对方。前沿生物相关负责人接受广州日报记者采访时表示,根据合作协议,公司将获得4000万美元首付款、1300万美元近期里程碑付款,以及最高9.5亿美元的开发、监管及商业化里程碑付款,两款产品上市后公司还将享有全球净销售额的分级特许权使用费,形成长期潜在收入来源。
据医药魔方统计,截至2月25日,2026年内已发生44起对外授权交易,总金额达532.76亿美元,首付款约31.23亿美元。对比2025年全年1356.55亿美元的对外授权交易总额,2026年前两个月已达到去年全年的近四成。
创新药的前景,正吸引越来越多玩家加入赛道,连传统中医药龙头也在深入涉足创新药领域。
同仁堂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,尽管创新药行业投入大、风险高、周期长,但同仁堂仍将围绕呼吸系统、消化系统等多个领域,调研分析市场上待新药转化医疗机构制剂、待转让在研新药等,挖掘疗效确切的候选药物,加强中药新药创制关键技术攻关,研发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中药创新药。
“卖青苗”吸引力和局限性并存
BD交易可以为创新药企带来大额收益,但也引发了“卖青苗”的争议。全国政协委员、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张文宏教授不久前提出了一个问题:创新药的“好苗子”为何不能留在国内市场?
必须承认,“卖青苗”的吸引力的确很大。去年5月,三生制药及其子公司沈阳三生、三生国健共同宣布,就自主研发的一款新药与辉瑞签署全球授权协议,总交易额为超过60亿美元额外权益。三生国健收到的授权首付款收入约28.9亿元。受此拉动,三生国健2025年实现营收42亿元,同比增长251.81%;归母净利润29.39亿元,同比增长317.09%。
创新药研发交流平台“同写意”创始人程增江博士举例说,“一笔80亿元左右的交易回报,在国内市场销售收入要达到250亿元才能获得,相当于一款不错的产品卖8—10年才能达到的收入。”
不过,“卖青苗”的局限性也正逐渐凸显。广开首席产业研究院生物医药首席研究员刘泽凡认为,对外授权交易无法破解创新药产业的核心命题——即企业是否具备长期创造自由现金流的能力。“很多对外授权交易带来的收益具有一次性、阶段性特征,难以形成持续稳定的现金流。”
更令刘泽凡关注的是:当更多高含金量项目被转让,行业创新成果的持续产出可能难以为继。“达成交易的项目多数为核心管线,如果创新药企业以出售核心管线来维持生存,本土企业后续研发缺乏优质储备,长期来看可能削弱产业原创能力,陷入‘出售核心资产—短期现金流改善—长期创新乏力’的恶性循环。”
为了更好地保障中国企业和患者的利益,“卖青苗”可以“留后路”和“开新路”。所谓“留后路”,就是“卖海外权益,保留国内市场的开发权利”。
而“开新路”则有更多方向,例如越来越多的企业在创新药BD交易中采取了“共同开发、共同收益”模式。
BD交易“内循环”是另一条新路。刘泽凡建议,以BD交易模式新建公司,授权方将部分管线授权给新公司,通过技术入股,并引进外部投资补充流动资金,这样就可以在解决企业困境的同时,将创新成果留在本地。
创新药BD交易的B面
创新药国内盈利空间仍有待拓宽
创新药BD交易频发的另一面,是创新药企在国内市场盈利空间的逼狭。
以君实生物为例,从2013年至2025年的12年时间里,累计亏损已超过100亿元。值得注意的是,其明星单品PD-1药物特瑞普利单抗2023年在美国上市时的售价是国内的30倍以上。“向海外卖青苗”和“国内市场盈利”的平衡,是众多创新药企的选择题。对此,程增江强调,“要在中国市场给创新药一定的盈利空间。”
刘泽凡建议:“支持创新药械应有‘千金买马骨’的精神,只有优化国内创新药械定价机制,稳定本土价格预期,才有助于创新成果在本土落地生根,提升中国生物医药产业的全球竞争力。”
可喜的变化正在发生。平安医疗健康基金经理周思聪认为,当前政策已经开始推动“基本医保目录+商业健康保险创新药品目录”双目录体系建设,进入商保创新药目录的药品,可以享受“三除外”(即不计入医保自费率、不纳入集采可替代监测范围、相关病例可不纳入按病种付费范围)等政策支持,“未来还应该进一步推动商保产品标准化、理赔便利化、与医院及零售药房衔接,真正把支付做实。”
破解利润瓶颈 AI技术是重要一环
破解创新药利润与长远发展瓶颈,AI技术的渗透被寄予厚望。
工信部等八部门今年1月发布《“人工智能+制造”专项行动实施意见》提出,要“建设人工智能驱动的新药发现与虚拟筛选平台,通过多模态药效预测大模型,加速靶点识别与候选药物发现,降低药物研发周期与成本”。
近日,AI制药公司望石智慧与北京大学共建的“智慧药物研发北京市重点实验室”成功获批2025年北京市重点实验室名单。望石智慧创始人兼CEO周杰龙告诉记者,该实验室致力于打造全球领先的AI驱动药物智能研发引擎。“根据我们服务某头部创新药企的反馈,其利用望石智能分子设计平台,成功将早期药物发现周期缩短70%,早期合成与实验验证成本降低了80%。”
从前沿医药到传统中医,AI技术的渗透愈发深入。
同仁堂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,同仁堂已与北京中医药大学、楚天科技等合作探索丸剂水分、炼蜜过程的在线监控、口服液的在线灯检等技术研发和集成,“未来公司还将持续加大AI赋能方面的投入。”
刘泽凡研究发现,AI在药物研发全链条中的渗透率表现为“前端高、后端低”,在药物发现环节,包括靶点发现、分子筛选、分子设计等场景,AI渗透率提升最为迅猛。相较于前端环节,临床试验阶段的AI渗透率仍较低。
研发的下一步是制造,刘泽凡认为AI制药的进化路径将经历单点应用、局部流程优化、全链条整合与范式重构四个阶段。他预计,“未来,AI制药将以高质量数据为核心纽带,推动AI技术系统性地向后端生产制造、商业化运营、上市后监测等关键环节延伸,逐步取代传统人工主导的研发模式,成为AI制药行业的主流技术路线。”
应对风险
加快建立行业统一技术标准
AI技术也会给医药产业带来风险,“一方面是数据安全与合规风险,另一方面,传统AI模型的‘黑箱’问题容易加剧研发失败的风险。”周杰龙认为,AI治理与风险规避需要加快建立行业统一技术标准、构建数据安全与知识产权协同机制、建立产学研医协同的验证体系等。
北京医药行业协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付立家建议,医药行业应聚焦AI+病理等前沿方向,推动场景模型开发与行业大模型测评体系建设,建设医疗数据标注基地,打造医学人工智能领域的临床研究和技术转化平台,探索AI新药研发转化平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