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光软软的,斜斜切过客厅玻璃窗,在木地板上投下长条光斑。空气里先漾开一缕咖啡的焦香,不烈不冲,是深烘豆独有的醇厚,裹着热牛奶的温润,像一层轻柔的纱,把整个黄昏裹得温软绵长。
我端着一杯热咖啡,轻轻地走过客厅。妈妈正坐在藤椅上,指尖摩挲藤纹,眼神却空洞茫然地望着我,像望着抓不住的云。妈妈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已经七年了。曾经雷厉风行的医生,如今早已忘了问诊开方,忘了邻里姓名,有时甚至连我这个小女儿也快要认不出。
我把咖啡轻放在矮几上,杯口余韵漫开,焦香里裹着淡淡的坚果甜,混着一丝焦糖的绵柔,丝丝缕缕缠上鼻尖。我蹲下身,轻声喊:“妈,喝咖啡了,是你以前爱喝的味道。”
妈妈迟缓地转过头,似想抬手握杯柄,却只是窘迫地蜷起手指,对我笑了一笑。
我舀起一勺咖啡,轻轻吹凉:“张嘴,喝,妈。”
随着咖啡滑入她的喉咙,妈妈笑了,说了一句:“好香。”这句话像一只温柔的手,轻轻拂去我的焦躁。
刚开始得病时,妈妈常常是刚煮好的咖啡转眼忘加糖,或者站在自家门前却无法肯定那是自己最熟悉的地方。渐渐地,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记忆在加速流失,更能体会她日复一日的绝望。如今连生活都无法自理的妈妈,早已远离了与诗书为伴的日子,也遗忘了每个黄昏,我陪着她煮咖啡、翻书页,咖啡香与墨香缠在一起的美好时光。
一辈子太长。如今换我每天为妈妈洗澡、穿衣、喂饭,各种琐事几乎将我淹没。多少次我躲在房里崩溃大哭。但我清楚地知道,这样的日子妈妈比我更煎熬。她曾轻轻地抱住我说:“我还是我吗?我真不想这样拖累你们。”那紧紧的拥抱,让我窒息。
在我的细心照顾下,妈妈慢慢接受她的“不一样”:出门会紧紧牵住我的手,像一个怕走失的孩子;坦然接受喂食,接受给她换尿湿的裤子,不再因窘迫别过头;偶尔失控发脾气,过后会笨拙地道歉,反复念着“没事,下次我会好好听话”。每天睡觉前,她会背诵我的名字十几遍,防止第二天忘了我。
咖啡喝了小半杯,香气愈发沉柔,温温地绕在周身,不肯散去。妈妈望着窗外金红的暮色,忽然轻声念:“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。”我的手猛地顿住,眼眶瞬间泛红。这是母亲最爱念的诗,现在它在咖啡香气与黄昏暮色的作用下,从记忆深处醒了过来。
“妈,你想起来什么?”
妈妈的眼神依旧空茫,轻轻摇头却又轻轻点头,指尖仍摩挲藤椅,似在回味诗句,又似眷恋鼻尖那缕带着岁月温度的咖啡香。刻在骨血里的东西,纵使被病痛蒙尘,也会在某个温柔的瞬间破土发芽。
我擦去眼角的泪,又递来一勺咖啡:“妈,这香气,要慢慢品。”
我扶妈妈走到阳台,晚风携着桂花香,与屋里的咖啡焦香糅合在一起。我握紧母亲的手,望着天边晚霞如胭脂漫开。
最后一缕霞光落在我们母女身上,将依偎的影子,拉得很长,很长。
(范宇红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