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深圳,创客的“故乡”从不只是一个地理坐标。
8月27日,在深圳国际会展中心(宝安)举行的深圳3D打印、增材制造及精密成型展览会(formnext Asia SHENZHEN)上,两位身为“深漂”的国际创客不约而同地道出了同一种城市情结:荷兰创客亨克·威纳(Henk Werner)用平静的语气宣告“深圳就是我的故乡”,将15年华强北的烟火气与电子元器件,熬成一段跨越中荷的生命注脚;而纽约创客诺亚·泽尔金(Noah Zerkin)则举出一个深圳的日常——在深圳湾散步,迎面走来的陌生人竟是一家电路板工厂的老板。13年来,他从初来乍到到注册公司、入驻创客空间,用他的话说:“来过之后,你就会总想来。”
从人地两生的外来者到深谙制造之道的“老深圳”,从下楼就能买到任何元器件到街上随时能碰到帮你实现想法的人,亨克与诺亚的故事,折射的不仅是两位创客的个体迁徙史,更是深圳这座城市为全球硬件创新者构筑的独特生态。在这里,产业链的毛细血管与创客的奇思妙想无缝对接,让“异乡”迅速变为“故乡”。当全球创客用脚投票,深圳早已不只是“硬件天堂”,更是一个让创意即刻落地的“世界创客故乡”。
文、图、视频/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刘畅、王纳 实习生庾鸿勋、谢培琳
TroubleMaker创始人:亨克·威纳
15年前,亨克从荷兰阿姆斯特丹来到中国;十年前,他在华强北创办了创客空间TroubleMaker。到今天,这里已接待过约19000人次的创客和访客。“成家立业”这四个字用在一位在深圳打拼了15年的荷兰人身上,恰如其分。
——初识创客
深圳印象:高效、先锋、展现之地
在岁月中读懂深圳
8月27日下午,亨克应主办方之邀协助筹办一场开放麦活动。对他而言,这既是帮忙,也是让更多人认识自己、认识TroubleMaker的机会。他说:“很多创业者初期都会感到迷茫,不知道该找谁求助、找不到创业的门路。”
回望早年,亨克对找供应商的狼狈经历记忆犹新:只能打车过去,地址在电话里根本讲不清楚——那时候没有滴滴,也没有翻译软件。每次从工厂出来,他得自己想办法找路回去。“和工厂做生意,你必须学会把需求讲得清清楚楚。工厂不想出错,可要是你说不明白,产品八成还是会出问题——那是你的错。”
这样磕磕绊绊的日子持续了几年。等和这座城市彻底磨合好,亨克在这里扎下了根,他创办的TroubleMaker,开始帮更多的外国人立足。
TroubleMaker实行会员制,亨克带着会员在深圳跑通生产的全流程。他讲起一支澳大利亚团队:对方想做新能源太阳能产品,最初的方案贵得离谱,入驻后,亨克帮他们把生产成本砍掉了九成。如今这家公司跑通了商业模式,拿下国际赛事,拿到了种子轮和A轮融资。
越来越多的团队入驻TroubleMaker。“现在入驻的团队,很多在做机器人,或者他们会制造相机来为机器人采集训练数据,或者他们做汽车智能产品,比如智能锁之类,也有人做艺术装置。”亨克说,“不是所有项目都是高科技项目,有的创作者只是有个艺术想法,需要专业设备去创作他们的艺术作品。”
“华强北处处有灵感”
哪三个词最能代表深圳?亨克给出的回答是:“高效”“先锋”“展现之地”。
“深圳始终走在前面,是行业的先行者。”而对于华强北,他的说法是“便捷、新潮”。“它现在是个舒服的商圈,到处是新东西。如果你在这里待上几年,把每个市场、每间铺子都逛遍,你就能真切感受到它的魅力,这是一个巨大的市场”。
眼下,亨克正在龙华张罗一个工厂场地,有些团队要做生产制造,这在华强北做不了。但他的根基始终在华强北:他物色过别的办公室,可会员们都不肯搬。
“对创作者来说,华强北处处有灵感。我坚信,我们永远不会离开华强北。”亨克说。
“从一个人到一家人”
过去十年,他们攒下一个成熟的创客社群、一大批创客资源,有了自己的研发公司,也跑起了加速孵化项目。未来一年,亨克想募集投资基金,把重心放在扶持那些能解决真实问题的初创企业上;三年后,他希望靠这些投资、孵化的项目,帮更多人过上更好的生活。
采访接近尾声,记者问他:“你的家人是不是都搬来深圳了?”
亨克笑了笑,眼神里透着温柔与笃定:“我已经在深圳组建了自己的家庭,深圳就是我的家乡!”
从一个人到一家人,从一家创客空间到一个庞大的创新网络,亨克的故事,是深圳这座城市开放与包容的缩影。在这里,异乡人找到了归宿,创意变成了现实,而“故乡”二字,也不再被地理与国界所局限。
深圳,就是故乡——这句话背后,是一段正在发生的、关于热爱与扎根的传奇。
Wearpoint Inc and CombineReality LLC创始人:诺亚·泽尔金
诺亚来自纽约,是一名创客。他13年前来深圳,最早是TroubleMaker创客空间的社群成员,今年正式入驻办公,成了一名“新常驻成员”。他名下有好几家初创公司,其中一家做AR头显的公司正在筹备推出产品。
——初识创客
深圳印象:便利、安全、有趣
“这里的产业生态,很独特”
某一天,诺亚在深圳湾散步,带着自己改良的智能眼镜到处测试,迎面一位陌生人上来搭讪,一聊才发现对方竟是一家电路板工厂的老板,也对智能眼镜感兴趣。一个从创意到生产的产业链条,就在街上搭上了。
“只有在深圳,你在街上随便走走,都能偶遇电路板工厂的老板。在街上偶遇业内从业者,在这里是家常便饭。”诺亚说。
在他看来,这背后是深圳“独一无二的产业生态”。如果用几个词概括深圳的创业氛围,第一个是“物资可得性”——“你需要什么物料,这里都有,下楼就能买到,当天就能拿到。”第二个是“深圳速度”,而速度正是建立在物资唾手可得的基础之上。第三个词,他想了想,说是“可能性”。
“这里弥漫着一种面向未来、赛博朋克式、以硬件为核心、充满想象力的氛围。凭借随处可得的元器件,几乎什么东西都能做出来。”他说,“如果你搞不懂某款产品的工作原理,直接买一个回来拆开研究内部结构就可以。物资应有尽有,灵感也随之而来。”
“我做发明、制作原型产品。”他掏出一块两个硬币大小的电子徽章,这台基于ESP32芯片的设备出厂时不带任何程序,屏幕上跳动着界面,能跟AI编程智能体对话,也能当鼠标操控电脑——上面跑的每一行代码,都是他自己写的。
“十多年前我写过实现同样功能的代码,当时耗费了巨大精力。”诺亚晃了晃手里的设备,“最近我插上这台设备,告诉AI智能体:我有一段旧代码,帮我复现。它直接就帮我写好了。”在展会上转了一圈,他最兴奋的不是那些大型3D打印作品,而是看到了一款AI输入设备。“我见到几家公司做外观类似的产品,但功能少很多。我觉得我可以帮他们做定制版本,让产品更有亮点。”他已经和几家公司聊过合作的事。
“便利、安全、有趣”——这座城市自己会说话
在深圳生活,诺亚总结了三个关键词:“便利”“安全”“有趣”。
第一个词是便利。“轨道交通系统特别厉害。我来的时间久,亲眼见证了它的发展,早年地铁线路远没有现在多,但它的建设成果让人惊叹。”作为一个纽约人,他忍不住对比:纽约第二大道地铁线自1972年动工以来,其间多次停工,折腾了半个多世纪,目前仅开通了第一期,仍未全线建成。而深圳的地铁网络,是他眼看着一年一个样建起来的。
他还记得刚来深圳时,平安国际金融中心还在建设,“我亲眼看着它飞速地拔地而起”。
第二个词是安全。诺亚说,他在家乡晚上出门总要多留个心眼,“这类事情在深圳不会发生。这座城市非常安全,深夜外出也完全不用担心,这在很多国家是做不到的。”
第三个词是有趣。“可以逛机器人门店、去逛AI主题门店,随处可见充满创意的新鲜事物。城市风景优美、绿意盎然,新能源汽车随处可见。”
“深圳会一直是我的事业基地之一”
诺亚在深圳已经注册了公司,但目前还没有员工。“我希望改变现状,搭建本地团队。我希望我的公司不光可以自给自足,还能持续发展。”他说得很坦诚,“我做原型产品已经很多年了,现在是时候把产品落地、推向市场销售了。”展望未来,他的目标很实在:组建团队,达成更多合作,把AR头显等产品真正做出来、卖出去。
至于在深圳待多久,他说:“我的目标,或许有点贪心,就是可以在深圳和纽约两地往返。我不想离开深圳,也不想停止做产品。只要条件允许,深圳会一直是我的事业基地之一,我会一直在深圳保留住处。”他还想把中文学得更好,想多去其他地方走走,但深圳这一站,他不打算下车。
采访快结束时,诺亚手里那枚电子徽章的屏幕还亮着。来深圳13年,他在这里注册了公司、有了女朋友、把创客空间当成了第二个家。对一个来自纽约的创客来说,深圳的故事,大概才刚刚讲到一半。
一条街的十五年
诺亚和亨克不是孤例。他们的个人轨迹,恰好叠印在华强北过去十五年的转型年轮上。
2011年,深圳第一家创客空间“柴火”在华强北附近成立,寓意“众人拾柴火焰高”。那几年,越来越多的外国创客来到华强北。嗅觉灵敏的他们发现,这条街上能买到全世界最齐全的电子元器件,从一个电阻到一块主板,步行十分钟就能凑齐一整套物料清单。比较出名的还有法国人西里尔·埃伯斯韦勒,他2012年把在硅谷创办的硬件孵化器搬到了华强北,后更名为HAX。他的理由很简单:在这里可以接触到整个产业链,找到适合生产产品的合作伙伴,能方便灵活、快速便宜地生产出原型。HAX每年面向全世界招收创客团队,把国外的创业者带到华强北完成硬件研发,111天项目结束,产品完成,再带回各自市场。
2013年,华强北因修建地铁封街改造。围挡围了四年,客流掉了,传统电子生意难做了,但这反而成了转型的契机。封街期间,无人机、LED、机器人、VR、可穿戴设备等科技含量更高的产品,开始在华强北的楼宇里生长。HAX租下了世纪汇广场的楼层,柴火创客空间的会员越来越多,外国面孔从“来买货的”变成了“来做货的”。
亨克也是这个时期进驻华强北国际创客中心的,他打造的孵化器TroubleMaker逐渐成形。他和几位在深圳相识的“洋创客”一起,把一个共享办公空间做成了外国创客在深圳的“落脚点”——从筛选配件、对接工厂到产品落地、匹配客户,亨克当起了海外创意与中国制造之间的桥梁。
2017年,华强北重新开街。如今,华强北1.45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聚集着超过11.5万家商事主体,年交易额达数千亿元。超过3万名来自全球各地的创客在这里创业,他们不再是早年一次性采购货物的海外买手,而是长期租赁工位、组建团队、落地硬件项目、产品反向销往欧美本土市场的全职创业者。AI浪潮下,华强北又在从“硬件天堂”向“全球AI创新策源地”跃迁。
记者观察:为什么是深圳?
说起创客,最早是指那些在车库、地下室里敲敲打打、改造装备的人。
读过《海底两万里》的人,大概都记得尼摩船长——他自制全套高科技载具,放在今天,估计也算一个创客了。2008年《钢铁侠》风靡全球后,托尼·斯塔克那间能造出机甲的地下室,更成了无数创客的精神图腾。
可在现实中,“斯塔克的地下室”在哪里最有可能实现?来自纽约的诺亚和来自阿姆斯特丹的亨克,用自己的双脚给深圳投了一票。
为什么是深圳,为什么是华强北?两人给出了相似的答案。
首先是产业链。在华强北,“一公里电子全产业链”不是一句口号——芯片设计、元器件采购、研发打样、整机制造、展示交易,全部压缩在步行半径内。“上午设计、下午打样、次日量产、一周出海”,这种速度在全世界其他地方难以复制。对硬件创业者来说,时间就是成本,而深圳把成本压到了最低。
其次是包容。在华强北,没人问你从哪里来、说什么语言、有没有高学历。“一米柜台”可以孵出一家科技企业,一个外国背包客也能找到工厂帮他实现想法。这座城市不排外,它只关心一件事:你能不能把东西做出来。
最后是城市本身。诺亚说的便利、安全、有趣,亨克说的高效、先锋、展现之地,本质上是同一件事——深圳是一座“做事”的城市。它不完美,但永远在变,永远在长,永远给愿意动手的人留着位置。
采访快结束时,诺亚手里那枚电子徽章的屏幕还亮着。13年前,他第一次来深圳时,深圳最高楼平安国际金融中心还在建设;13年后,他在这里注册了公司、有了女朋友,有了事业。亨克也把家安在了深圳,把TroubleMaker做成了接待19000人次创客的中转站。对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创客来说,深圳不是旅途中的一站,而是梦想落地的地方。
在深圳,这些国际创客能实现什么梦想?答案,已经写在华强北的每一间铺子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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