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下,人们似乎在抛弃枯燥。不愿意读书,读书是枯燥的;不愿意等待,等待是枯燥的。短视频掐着十几秒的脉搏,信息流如瀑布般倾泻,看电影都恨不得开两倍速。人们像被驱赶着,仓皇逃离每一秒的空白和重复。
许多人讨厌枯燥,却不知,枯燥会反转成为美好的礼物。
枯燥的第一重馈赠,藏在技艺的精深处。任何一门高超技艺的登堂入室,都要先向枯燥缴足学费。达·芬奇画鸡蛋的故事,纵有演绎成分,道理却真:那成千上万次对同一枚鸡蛋的描摹,光线与阴影的毫厘之差,线条与轮廓的精准控制,每一笔都单调,每一笔都在为日后《蒙娜丽莎》的神秘微笑埋下伏笔;王羲之临池学书,染黑了一池清水。他日复一日地写同一个“永”字,摸索出永字八法,囊括了汉字基本笔画的玄机。那池墨水,浸透的不是浪漫,是耐心;钢琴家郎朗幼年在沈阳练琴,每天清晨五点半就被父亲叫起,坐在琴凳上反复弹奏音阶与琶音,旁听者觉得乏味,成名后的他却说:“基本功就像房子的地基,你看不见它,但它决定你能盖多高。”枯燥是什么?是技艺的炼丹炉,烧尽浮躁,留下真金。枯燥,把平庸者挡在门外,把精深者带向彼岸。
枯燥的第二重馈赠,落在创造的寂寞里。世人常以为伟大的创造来自灵光一闪,殊不知灵光大多偏爱那些在枯燥中沉潜了足够久的灵魂。人生缘何不快乐,只因未读苏东坡。我们仰慕苏轼是千古的大文豪,文章随手拈来,都是经典,却不知他爱读书,尤其爱抄书。在黄州,有朋友上门,亲眼看见他曾经抄过十几遍《汉书》,依然乐此不疲;屠呦呦提取青蒿素,翻阅了上千种药方,试验了二百多种中药,光是提取方法的失败就记了厚厚一本实验日志。那些年,她大部分时间都在重复同样的流程:煎煮、过滤、浓缩、观察。没有新奇,没有喝彩,只有实验室里恒温的沉闷。直到第191次,低沸点提取法让奇迹在枯燥的尽头绽放,她获得了诺贝尔奖。枯燥,把廉价的灵感撇去,只把真正的创造留给愿意在寂寞中等待的人。
枯燥的第三重馈赠,归于心性的安宁地。忍受枯燥的能力,说到底是一种精神定力。不被热闹绑架,不为虚名所惑,守得住寂寞,才立得起精神。南宋诗人陆游活了八十五岁,留下九千多首诗,但他并非天才,年轻时曾自述:“我初学诗日,但欲工藻绘;中年始少悟,渐若窥宏大。”那渐悟的过程,就是几十年如一日的读书、练笔、推敲,枯燥得很。真正的学问,从来不在聚光灯下,而在那些无人问津的枯燥时辰里。枯燥的馈赠,是一颗不被时代裹挟的心,它像一块磐石,让你在信息的洪流中不至于随波逐流。
并不是要推崇枯燥,要推崇的是枯燥背后那份抵制即时刺激的定力,是在重复中发现细微进步的敏感。
如何领取枯燥的馈赠?不妨从小处开始:试着读完一本需要慢慢咀嚼的不想读的书,而不要急切地丢下书本去看手机;试着学一项技能,不在新鲜感消退后放弃;试着每天留出一段无刺激的时间,发一会儿呆,或者重复一件简单的事。你会发现,一开始的不适会慢慢变成一种踏实的安宁,这便是枯燥的馈赠正在送达。 (周恒祥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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