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豆汤这名字听着就有清凉意,像旧绸子贴在皮肤上,不滑,可是很妥帖。
滚烫的时候,是看不见绿豆汤的好的,绿豆在锅里翻滚着,一锅子浑浊的绿,跟清晨河塘里的水差不多,带着些微腥气。得等它凉下来,凉下来之后,绿豆沉到锅底,汤是清清的,透着一点青碧,像把夏天最淡的那一层颜色舀了出来。搁在桌子上,日光从窗户斜进来,照在盛满绿豆汤的碗里,那一层青就亮了,明明净净。
儿时的夏天,奶奶总是会煮一锅绿豆汤。大灶上咕嘟咕嘟的,满屋子都是绿豆的清香。绿豆汤煮好了,奶奶也不急着盛到碗里,而是拿一把蒲扇,对着满锅的绿豆汤扇,她扇得很慢,一下一下,风在绿豆汤上吹过,绿豆汤起了一层细细的涟漪,像风在水面上写字。
奶奶往绿豆汤里放冰糖,不多,只放一点点,让甜味藏在底下,喝第一口觉得是淡的,第二口才慢慢觉出那股子清甜来。
我喜欢端着一碗绿豆汤坐在门槛上喝,绿豆已经煮得烂了,在舌尖上轻轻一抿就化了。那凉意从喉咙里滑下去,一路往下,走到哪儿,哪儿就松弛下来。夏天的热是硬邦邦的,挤得人没处躲,可是,这一碗绿豆汤喝下去,那些硬邦邦的热气就被撬开了一条缝,凉丝丝的,像一阵小小的风穿过。
后来,我在别处也喝过不少绿豆汤,馆子里讲究些的,搁了百合和莲子,白白净净的,盛在青花碗里,看着是好,可喝下去,总觉得少了儿时我家灶上那个咕嘟咕嘟的下午,少了奶奶摇蒲扇时腕上旧银镯子磕在锅沿上的叮当声,少了那种不急不慢、等着它凉下来的耐心。
有一次,在朋友家里,他母亲端出一碗绿豆汤来,颜色是黄绿的,像旧玉。我问是怎么煮的,她说:绿豆洗净了,拿清水泡一宿,第二天换新水煮,煮开了就转小火,盖子不要盖严,留一条缝。煮到绿豆开花,就关火,放凉了再搁糖。他母亲说,这样煮出来的绿豆汤,是清的,豆是糯的,不浑不浊的。
我听他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,忽然想起我的奶奶来。我奶奶也是这样的,什么都有规矩,可规矩里有道理、有疼惜。
那碗绿豆汤我喝得很慢。喝着喝着,觉得眼前的夏天也变得清凉了些。窗外的蝉还在叫,太阳还在晒,可是心里那一层燥热,像是被人用一把细篾子的扇子,轻轻扇了一下。
我想起《红楼梦》里那些消暑的吃食,酸梅汤、玫瑰露、木樨清露,都是珍重的东西,有名字有来历。绿豆汤是没有这些的,它太家常了,家常到不值一提。可偏偏是这种不值一提的东西,我记了这许多年。
也许是因为绿豆汤的名字不响亮,那些名字响亮的、华丽的东西,日子久了就忘了。倒是这种不出声的、藏在日子底下的东西,走着走着,忽然就想起来了。想起来的时候,心里是一阵妥帖的清凉,像风吹过水边的芦苇,摇一摇,就生出了风姿。
(王吴军)


首页


放大
上一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