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,葵花熟透了。我家巷子尽头有片空地,二三十棵葵花立在那儿,秆子粗硬笔直,浑身覆着一层软毛,稳稳地撑着硕大花盘。
葵花的花盘,早晨朝东,傍晚朝西,跟着太阳慢慢地转。我小时候觉得这事情很神奇,偷偷地跑去看过好几回,想看出它是怎么转的,可总也看不出来。它转得太慢了,慢得你盯着看半天,只觉得它一动不动。可隔一两个时辰再去看,方向就变了。这种慢,有一种说不出的执拗。
葵花籽就是“瓜子”,过年过节,家家户户都要炒一些,装在小碟子里待客。平日也吃,嗑瓜子有讲究,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,用门牙轻轻一嗑,壳裂开了,舌头一顶,仁儿就出来了。不会嗑的人,常常把壳嗑得粉碎,仁儿也碎了,吃到嘴里尽是壳。祖母嗑瓜子嗑得好,一把瓜子放在面前,不一会儿就嗑出一小堆壳来。
炒瓜子更是一门手艺。
我见过隔壁孙大娘炒瓜子。她先把生瓜子挑拣一遍,瘪的、坏的都拣出去,然后倒进大铁锅里,用小火慢慢地炒,那声音有节奏,听着就让人安心。炒到七八分熟的时候,洒一点盐水进去,一股咸香就冒出来了。
收葵花,最有看头。
花盘太大了,秆子撑不住,一个个都低下了头。收葵花的人用镰刀把花盘割下来,摆在太阳底下晒。那花盘黑乎乎的,只有边上一圈还留着些黄色的花瓣。晒上几天,拿根木棍轻轻地敲,瓜子就簌簌地落下来,像下雨似的。敲完了,再用簸箕簸一簸,把瘪的壳吹走,剩下的就是满满实实的葵花籽了。
这让我想起一句老话:“瓜熟蒂落。”葵花也是这样,时候到了,自然就熟了,不用催,不用赶,一切都有定时。
古人种葵花,最初不是为了吃,而是为了看。唐宋时候,葵花是种在园子里观赏的东西。后来,才知道那籽可以榨油,可以炒食。
忽然想起汉乐府里的句子:“青青园中葵,朝露待日晞。”写的是早晨的葵花,带着露水,等着太阳出来。早晨的葵花有早晨的好,黄昏的葵花有黄昏的好;一个是期待,一个是满足。
(吴子悠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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